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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观察 | 田东江:让会馆“活在当下”的有益尝试
2026-06-15 11:03:25



“岭韵流芳”走进成都洛带古镇

不久前我参加了省文联组织的“岭韵流芳”广东会馆系列交流演出活动。活动分别在上海、天津、成都进行,旨在以广东散布在各地的会馆为媒、以广东戏曲为魂,将岭南传统文化与现代社会情感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据统计,广东会馆曾经遍及全国20多个省市。

会馆是旧时同省、同府、同县或同业的人在京城、省城或国内外大商埠设立的机构。《清稗类钞·宫苑类》“会馆”条云:“各省人士侨寓京都,设馆舍以为联络乡谊之地,谓之会馆。或省设一所,或府设一所,或县设一所,大都视各地京官之多寡、贫富而建设之。”这里说的是京城的会馆。明朝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畿辅》“会馆”条云:“京师五方所聚,其乡各有会馆,为初至居停,相沿甚便。惟吾乡无之。”沈德符是浙江秀水(今浙江嘉兴)人。同朝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明确了京城会馆出现的时间:“会馆之设于都中,古未有也,始嘉(靖)隆(庆)间。”都中,即京城。设立会馆的目的,是使邑人“凡入出都门者,藉有稽,游有业,困有归也”。这就道出了旧时会馆的功能,表明会馆是一种互益性的民间自治组织。

会馆的馆址房屋也能够为同乡、同业提供聚会或寄寓之所。从前人的诸多回忆中,不难印证这一点。如鲁迅先生在《呐喊·自序》中提到的S会馆:“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S会馆即绍兴会馆,位于宣武门外。绍兴是鲁迅的故乡,从1912年5月至1919年11月,他一直住在绍兴会馆。

《清稗类钞·考试类》“进士殿试之胪唱”条,强化了会馆在邑人眼中的重要地位。“进士及第,有胪唱,胪凡五唱,第一甲第一名某,第二名某,第三名某,二甲第一名某等,三甲第一名某等”,唱罢之后,“榜眼探花送状元归第,探花送榜眼归第,探花自归第,无人送”,在这里,“名曰归第,实归其本省之会馆,虽有私第,必先至会馆而后归也”。会馆这边也没闲着,“先已召集名伶演剧,张盛筵,待贺客,历科鼎甲之在京者毕至”。这样来推断,明清广东各出了三位文状元,除了伦文叙弘治十二年(1499 )状元及第,按《帝京景物略》的说法那时京城还没会馆之外,后面的五位——林大钦、黄士俊,庄有恭、林召棠、梁耀枢,可能都曾享受高中之后归第会馆的荣耀。必须看到,某些会馆还是历史的见证者。如位于北京西城区的粤东新馆,曾是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策划“戊戌变法”的集会所在,“公车上书议政之所”,保国会就是在那儿成立的。

会馆的功能是多元的,在京城如此,在他地亦然。比较遗憾的是,在20世纪90年代末的北京城市改造中,粤东新馆的主体建筑被野蛮拆除,酿成破坏文物建筑的标志性事件之一。毋庸讳言,即便没有遭到灭顶之灾,被自然淘汰的会馆也不知凡几。作为特定历史发展阶段的产物,会馆在现代社会是不是真的到了连形体都该退出历史舞台的地步了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岭韵流芳”广东会馆系列交流演出活动,就是活化会馆的一个有益尝试。

上海的广东会馆已经不存,但广东元素依然历历在目。本次交流演出活动假虹口区“今潮8弄”进行。这个如今的“海派文化中心”,正是当年的“广东弄堂”——20世纪初由粤商建造的“公益坊”,因聚居广东籍居民而得名。整个区域由8条里弄、60幢石库门及多幢百年历史建筑构成。在这里,由省文联曾小敏副主席以粤剧唱腔演绎的歌曲《放马过来》热场之后,粤剧《帝女花》、粤曲《春日郊游》《荔枝颂》等经典选段相继登场,令现场观众大饱耳福。距“今潮8弄”不远处的“群众影剧院”,原名“广东大戏院”,20世纪20年代由粤商出资建造,白驹荣、马师曾、红线女等粤剧名伶都曾在此登台献艺,也是当年传播岭南文化的地标所在。

天津鼓楼旁边的广东会馆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会馆由后来的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广东唐绍仪倡议建造,落成于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是天津迄今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清代会馆建筑。其中的精华所在为戏楼。戏台顶部是用细木构件榫接而成的螺旋式藻井,外方内圆,涂金漆绿,以其纹路酷似菠萝外形而俗称“菠萝藻井”。专业人士指出,这种设计能够把舞台内演员演唱的声音充分吸收至穹形顶内,经异型斗拱的折射,削弱噪音,再将声音清晰地传送到戏楼的每个角落,使在场的每一位观众都可以听到演员原汁原味的演唱。本次活动中,观众在这个舞台上现场欣赏了广东省曲协主席梁玉嵘演唱的粤曲《芳华》、天津市文联主席孟广禄的京剧联唱《赞三军仪仗队》《黄鹤楼》、粤剧折子戏《白蛇传·情》《紫钗记》《穆桂英招亲》,以及高胡独奏广东音乐《平湖秋月》《连环扣》、来自香港的魔术表演《魔幻时刻》等。

位于成都龙泉驿区洛带古镇的广东会馆,同样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会馆于清朝乾隆年间便已问世,由广东籍客家人捐资兴建。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后,大量客家人在此定居,洛带因有“西部客家第一镇”之誉。该会馆又名“南华宫”,供奉禅宗六祖慧能。遗憾的是,会馆那天没有开放,但从外面也能领略到建筑的壮观。独特的风火墙融汇了岭南与巴蜀建筑艺术,风火墙侧壁那幅砖或石雕的六祖袈裟座像,分外传神。走进过会馆的人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宽大的戏台,还有一副楹联:“云水苍茫,异地久栖巴子国;乡关迢递,归舟欲上粤王台。”表达了对故土的思念。在古镇“万年台”戏台,天津演出的节目之外,新增了吴欢演唱的自创歌曲《嘉禾望岗》、本土的四川清音《小放风筝》和相声。

在成都著名的春熙路商业街街口,也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广东会馆。外墙上的铭牌介绍:会馆整体呈四合院布局,抬梁和穿斗结构,硬山屋面,陶雕、木雕、石雕工艺精湛。会馆现为一家奢侈品品牌所运营,演变为一个多功能的展览馆,也可以视为对会馆活化利用的一种吧。

2017年我在北京采访全国两会时,因为知道离住地东交民巷饭店不远的前门地区,曾是明清时期各地会馆的聚集地,某天得一间隙便信步一回,果然见到了不少,“粤东会馆”“广东韶州会馆”“湖北黄冈会馆”等等。不期而遇却并没有惊喜,只有惊诧。这些会馆点缀于民居之中,有的仍然住着人家,完全是个大杂院;有的破败不堪人去屋空,韶州会馆濒于倒塌。这些建筑的门口,如果不是很不协调地挂着“北京市东城区普查登记文物”的镀锌牌子,不会有人想到它们昔日承载着相当的热闹或辉煌。

世异时移,会馆的衰落是一种必然,幸存的那些,连产权也已易主,其功能发生改变又何尝不是一种必然?但会馆连接城市过去与未来的纽带一面没有变。在新的历史时期如何焕发会馆的活力,在保护的前提下探索其功能再生,使之从静态的建筑遗存转化为动态的文化场域,“活在当下”,拓展或开掘其新的功能成为必然。“岭韵流芳”系列交流演出活动以会馆建筑为载体,开掘其作为文化交流使者的价值一面,这个尝试很有积极意义。

(作者: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田东江)

 

来源: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